村長仔細的聽著邵三哥說的話,聽到邵三哥提到了江,老村長便在心里有了一番計量,恐怕有些事是八九不離十的了。而村長繼續(xù)陪著邵三哥說話,他說道“江里的老王八?那怎么才能和他交朋友啊?”
這話似乎問到了邵三哥的心坎里,邵三哥似乎更開心了,臉上滿是得意的說道“交朋友,要請他吃肉。”
“吃肉?”村長被邵三哥攪的有些糊涂了,要知道,在那時的小村,吃肉可是年三十兒才擁有的待遇,平時的農家生活有哪里舍得吃頓肉。
似乎是看懂了村長的疑惑,邵三哥為自己的聰明有些激動的不能自禁了,他興奮的說道“對!吃肉!”說話間,還緊緊的握起了拳頭。
村長總覺的似乎是遺漏了哪里,有什么地方出了錯,不由得出聲問道“你哪來的肉?”
聽到村長問到這里,邵三哥忽然像看著一只蠢驢一般看著村長,若不是知道邵三哥的不正常,恐怕村長都會不自禁的問自己是不是自己有些笨了。
邵三哥打量了村長好一陣子。才以一種施恩似的眼神,看著村長,開口說道“肉好弄的很,從土里挖出來,還很新鮮嘛!”說到這,邵三哥也露出一絲疑惑,繼續(xù)說道“明明是好肉,為什么要埋起來?”邵三哥撓了撓頭,也不用別人回答自己,自己便想出了答案,恍然大悟道“噢!一定是你們想藏起來偷吃!哈哈哈!我是不會讓你們得逞的,你們的肉早就沒了,我拿給我的朋友吃了!”
從邵三哥說出這番話開始,村長的心就不斷的下沉,要是到現(xiàn)在村長還不知道黃鐵柱的尸身哪去了,那他就是豬。村長只覺得猶如雷擊,黃鐵柱一生坎坷,臨了臨了,連一塊墳地也守不住,就這么被人從安眠之地刨了出來,扔到了江里喂了王八!
這是死生的大忌啊!入土為安,入土為安,入了土才能得了安啊!
黃鐵柱啊!黃鐵柱!你說你上個輩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!這輩子攤上這么個身子不說,連死都死的不安生啊!
村長的老淚啊!禁不住就這么滴了下來,推己及人,推己及人啊!村長抹了抹淚,抬頭又看了看邵老三,他的嘴角依舊掛著笑,注視著村長,更像是一個等待著被夸獎的英雄,看到這樣子的邵老三,村長有滿肚子的話卻也都咽了下去,他是個病人,一個神智不清的病人……
村長離開時的步伐沉重極了。出了房門后發(fā)現(xiàn)邵希文也怔怔的站在門口,村長甩了甩胳膊,嘆了口氣,頭也不回的出了邵家大院。他需要好好想一想,該怎么和黃大伯的兒子來訴說這件事,他也應該想一想,怎樣婉轉的低訴才可以讓黃大伯的兒子接受這樣一個事實——他的老爹爹已經永遠不能入土為安了,因為他已經被扔進了江水里,喂了王八!
亡靈失去了安居之所,便也迷失了輪回的路,在紅塵中迷了路,便只能孤單的徘徊,游蕩著,再也找不到出路,也許黃大伯再也不能見到黃大娘了吧!即便他哼著老亡魂尋妻的歌曲,可是也許,永遠的永遠,他再也不能在黃泉路上尋到他的妻了吧。
村長是個老實人,老實人最是不會說假話,最是不會浮夸,老實人只能原原本本的將邵三哥的話講給黃大伯的兒子說,而黃家的小伙子流著淚,癱倒在了地上。
能怎么辦?誰能告訴他能怎么辦?邵三哥家的情況村子里的人沒有不知道的,這樣一個家庭,這樣一個犯下大錯的病人,又該拿什么來懲罰他?淳樸的小村的教導,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做,大山的堅忍只教給了小村子的人們什么是寬容,什么是堅守,可是大山并沒有告訴村民該怎樣去仇恨一個人。
黃家的小伙子想了三天三夜,終是收拾了家里的行囊,來到了江邊,望著那從小看到大的碧色江水,陽光下,波光閃爍,在那里,黃家的小伙子似乎看到了黃老爹摸不著邊際的游走,聽到他焦急的唱著那沒有多少輾轉的調子。
“獨自走在那黃泉路上呦,向著西邊望。前方的女子呦,請停一下啊!
問一聲大姑娘,前方何往啊?那女子一抬頭,驚得一動啊!這眉眼,那臉龐,可不正是我地妻啊!沒言語啊,只有那淚千行!我地妻啊!我是你那陽間的老冤家啊!變作了老亡魂,正是來尋你啊!我地妻啊……”
黃家小伙子兩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,嘶吼出聲“爹啊!兒子不孝啊!兒子對不住你啊!兒子連給你報仇都下不去手啊!兒子要走了,兒子要遠遠的走了,等到兒子有出息,再回來看你,等到兒子有出息,你再回來看看兒子……”
黃家的小伙子在那日背著他破爛的行囊離開了村子,離開了他的傷心地。
而邵三哥依舊繼續(xù)琢磨著怎么和那江里的王八做朋友,可村子里近期沒有人過世,邵三哥也找不到別的肉繼續(xù)喂給他的王八朋友,終于,邵三哥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,他以一個令人想象不到的辦法干出了另外一件震驚小村的事兒。
第八回關于鐘先生的事兒(五)
邵三哥又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悄悄的離開了屋子,他趁著清冷的月色,看著那如鏡面般唯美的江水,他笑得很開懷,他用手輕輕的觸碰了江面,有些涼,卻并不讓人覺得難受。他繞著江邊走了幾圈,似乎是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,逛了一會兒之后,他似乎找到了令自己滿意的地方。
邵三哥,似乎又回到了夢中的童年,那樣的炎熱的夏季,那樣的毒辣辣的太陽,一想到那兒,邵三哥似乎覺得自己有些熱了,他扯開了自己的衣服,他解開了扎住褲子的布繩,他連內褲都脫得干凈,鞋子也被他甩在一邊。他終于舒坦了,他似乎脫下了整個世界對他的束縛。
熱血在沸騰,邵三哥近乎嘲諷的又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,甚至揮了揮手,對著月亮打了個招呼,這也許是他對這個世界的告別禮。
他光著大腳丫子,踩在平滑的石子和沙礫上,他試探性的邁了一步,瑟涼的江水似乎可以將他心中的火焰平息下來,他滿意極了。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了,水面漫過了他的腳面,水面漫過了他的小腿,水面漫過了他的膝蓋,水面漫過了他的大腿。
漸漸,漸漸……水面漫過了他的腰腹,漫過了他的胸膛,漫到了他的頸項。
邵三哥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,從他患病的那日起,這是他露出的最平和的笑容。
那個夜里,沿河村平靜的江水中似乎傳來了一陣喊聲。
邵三哥在江水漫到下顎時高喊一聲:“老王八,我們交個朋友吧,我來請你吃肉了!”
之后邵三哥便一縮脖子,把自己整個人埋入了江水中,他幸福,好像回到了母親的懷抱,好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里面,蜷縮,安然酣睡。
在那個夜里,在那片涼的徹骨的江水中,邵三哥把自己也喂給了王八。
第二天一大早,路過江邊的村民便發(fā)現(xiàn)了飄在江面上的人影,一陣奔走后,村里的幾個水性好的大小伙子游到了江水的中心,將那水面上的浮尸拖到了岸上。
邵三哥的尸體,被光溜溜的撈了出來,放在了岸上。他之前被扔在江邊的衣服,被村民披到了他的身上。邵家人沉默的來到了江邊,除了年幼的邵希武,并沒有誰流淚,也許大家都認為邵三哥的離開,無論是對自己,還是對別人都是一種解脫。
邵三哥終是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,他赤條條的離開,正如他赤條條的來到這個世界,他來時沒帶著任何一樣東西,他走時也沒有帶走
任何一份留戀。那泡了一夜的尸身雖然是浮腫難堪,但卻依然可以辨別他臉上的滿足的笑意。
邵三哥的墳就在邵老爺子那墳的下面,墓地還是邵家的老營地,而那墳墓的向口(墳墓的具體位置朝向,據(jù)說向口方位要打得準,要是不準的好恐怕會對家人帶來不好的影響)竟然是鐘師傅給打的,看到他拿著一只老舊的羅盤在墳墓的周圍到處觀察,小村的村民們才知道,原來那個識字的鐘師傅竟是會看風水的。
這可是了不得的,那墓葬風水可是中國從古傳下來的一門絕技,若沒有師門相傳,這個東西是很難自己弄得明白的。
鐘師傅,哦不,也許應該叫他鐘先生了,他似乎并不只是一個識字的貨郎這么簡單,他似乎更神秘了,也似乎有些“神”話了,他似乎被村民擺在了和高薩滿同一個量級上。
沿河村的不穩(wěn)定份子——邵三哥離開了,小村村民在覺得略有悲傷的同時也重重的舒出了一口氣,村子似乎有可以回復到平靜的日子。而平靜,安穩(wěn)的生活正是小村村民所樂于接受的。
可惜,在一個不平靜的年代,在一個戰(zhàn)火紛飛,侵略與被侵略的年代,有些平靜,是注定要被打破的。
歷史,它的輕筆帶過是這樣寫的:
1931年(民國20年)9月18日后,日本軍國主義逐步占東北3省,翌年3月偽滿洲國建立,通化屬偽奉天省管轄。
1932年(民國21年)4月21日以唐聚五為首的東邊道愛國軍民在桓仁起義,成立遼寧民眾自衛(wèi)軍總司令部。于5月遷至通化,8月15日張學良委任唐聚五為遼寧省政府主席兼遼寧省民眾自衛(wèi)軍總司令。通化為遼寧省政府所在地,省政府設秘書、政務、財務、實業(yè)、教育等廳和民眾銀行,是當時東北堅持抗日反滿的省級政府。同年10月日軍大舉進犯,遼寧民眾自衛(wèi)軍撤離通化,轉移山區(qū)堅持抗日斗爭,通化淪陷。








